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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扁擔憶水情



  

  今年春節回老家,和媽媽一起過年。大年三十,到老院子貼對聯,無意間看見一條扁擔,靜靜倚在墻角,旁邊還扣著兩只生銹的鐵桶,在冬日的暖陽下靜靜等待。像失散多年的老友,不經意間撞見,熟悉而又陌生,一股莫名的情緒涌上心頭,眼角不覺泛起淚花。我一遍遍撫摸著扁擔和桶,就像在與久別重逢的老友在握手。這兩只桶是當鉗工的爸爸親自打造的,扁擔是三舅送的。當年,十二三歲的我從媽媽手里接過這條扁擔和水桶,扛在少年稚嫩單薄的肩上,讓我初步體驗了什么叫擔子。

  年假短暫,年過七旬的老媽和往常一樣,盡管腿腳不便,還是忙忙碌碌不知停歇,變著花樣做各種傳統美食,生怕我們吃不飽。只是吃穿用度她還是很儉省,尤其是在用水上。盡管家里新蓋了樓房,通了自來水,還有一口備用水井,但她仍然保持著“摳門”的用水習慣。洗臉水舍不得倒,留下用來洗手,洗完手再用來涮墩布、澆花、沖院子,不肯讓一滴水浪費掉。衛生間有沖水馬桶,但她從來不用,說太浪費水,怕水把化糞池過早灌滿,還得花錢請人抽。我勸媽媽說:“現在條件好了,咱又不缺水,何必還像過去那樣摳摳索索?”媽媽說:“看你這孩子說的,想想你們小時候,姥姥家那么缺水,你三舅挑水那個難。就沖著當初那份辛苦,也不能浪費,人不能忘本??!”媽媽的一席話,令我一時無言以對,頓時一張大紅臉。

  看過電影《老井》的人,對黃土高原老井村因缺水引發的悲情故事一定記憶深刻,我童年時就住在類似老井的村里。

  這個叫郭家莊的村子,地處嵐縣和婁煩縣交界處。村子前面一條巨大而干涸的河川由西向東橫亙。兩面是荒僻的山丘和梯田,有山卻不長草木,有河卻沒有流水。村里只有兩眼幾近干涸的井,平常年份勉強能供村里上千口人吃水,如果遇到嚴重干旱的年景,村里老百姓的生活用水就成了大問題。

  人們每天四五點鐘就得早早起來挑水,一條扁擔挑著水桶,一手拎著井繩,一手還要牽上六七歲的小孩。也許你要問,大人挑水,帶小孩干啥?挑水的大人到了井口邊要把水桶放下,跟在早已排成的長龍后面排隊等候。等輪到后,大人先用井繩把小孩吊到到井底,小孩光著小腳丫小心翼翼地踩在井底冰冷的石頭上,吃力地用瓢舀水倒進桶里,一會兒等水滲出來再舀。直到把水桶舀滿,大人先吊水桶,再把孩子吊上來。在如此膽戰心驚的打水過程中,大人無奈、小孩驚恐。這令人絕望的挑水經歷,對人的耐心、體力、精力甚至人性都是一種考驗。在焦躁不安中,老老實實地排隊,可一個打盹的功夫,桶就有可能被別人踢到后面。這時,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和伶牙俐齒的姑娘們往往會荷爾蒙爆棚,爭吵、打鬧迅速引爆。一時之間雞飛狗跳,水桶亂滾,場面勁爆。這個村里有姓袁、楊、范等三四個家族,我們這個邸姓在村里只有本家的兩戶,屬于小姓。男丁少、女孩子多,所以被人擠兌是常事。多年以后,我和三爺爺家的四姑聊起當年往事,她慨嘆道:“唉!我媽在時經常說我脾氣不好,年輕那會兒就喜歡和人們爭吵打架。其實,哪呀?當初在郭家莊村每天排隊挑水,經常有人把自己擠到后面!如果不打鬧,一家人連飯也吃不上,回去還要挨大人一頓罵?!?/span>

  當時,爸爸在太原上班,老家還有六十多歲的爺爺,媽媽帶著姐姐、我和妹妹生活。七十年代末,文革剛結束,還沒有改革開放、包產到戶,人們生活都很困難。媽媽白天還得參加生產隊的勞動,卻只能領一個人的工分和口糧。其實,最缺的不只是糧食,還有水。剛二十歲出頭的媽媽一個人挑水很吃力。姥姥姥爺心疼女兒,每到星期天,就打發三舅步行七八里路來給媽媽挑水。三舅十三四歲,正上初中,但他從小力氣大,早就作為主力給家里挑水了。三舅為人敦厚老實,在勞動干活方面從不惜力。

  郭家莊缺水,附近的楊家巖村更缺水。這個村海拔高出南側姥姥她們赤土華村約四五百米。全村里只有一眼轆轤井,據說有十五丈深,井繩也有三四十斤重。我一個初中同學就住這個村。有一次他媽媽在轆轤井打水,瘦弱的女子一下撐不住,不慎滑脫手被轆轤井的搖把打落井中淹死,釀成了慘劇。我初中時走親戚,曾陪同學去挑水,親自體驗過這眼井的深不可測和用轆轤井打水的艱難。

  姥姥她們村也好不到哪去。姥姥家住在村北側半山腰下的東溝子,這是搬的第四個家,座落在半山腰中的兩孔窯洞,這兒離最近的井大約有1公里多。三舅一個人承擔著三家人的挑水任務,姥姥家、大舅家和他丈母娘家。三家人四口缸每挑一次16擔水,大約需要四五個小時。遇到旱季,村里的井水少供不上,三舅和村里的人們一樣只能到四五里外的糧站深層井去挑水。

? ? 新中國著名人、散文家聶紺弩有一首名叫《挑水》的詩:這頭高便那頭低,片木能平桶面漪。  

? ? 一擔乾坤肩上下,雙懸日月臂東西。

  汲前古鏡人留影,行后征鴻爪印泥。

  任重途修坡又陡,鷓鴣偏向井邊啼。

  這首詩,惟妙惟肖地刻畫了人們挑水的艱難場景,雖富有詩意,但也折射出人生的不易和生活的艱辛。

  小時候,我常跟在三舅后面陪著去挑水。三舅晃晃悠悠、不緊不慢地挑著水、爬著坡,有時嘴里還哼著小曲或打著口哨,苦中作樂,從沒見他因為每天挑水的辛苦而發愁過。

  我有三個舅舅,大舅曾在北京當兵,二舅去晉城當工人,只有三舅留在村里陪在姥姥身邊,沒出過遠門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三舅難道不想出去嗎。我曾勸三舅到大城市打工,肯定比在家掙錢多。他憨厚地一笑,緩緩地說:“幾大家子,咋走嘛,吃水就是個大問題!”。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,在農村有著“父母在不遠游”的傳統,因為三舅是家里的老三,不舍得讓兒子們都離開,留個小兒子在身邊。一條扁擔注定,三舅此生故土難離。

  這個地方為什么會這么缺水呢?當地嚴重缺水狀況的形成有著復雜的歷史、自然和人為因素。據說,婁煩在古代曾森林茂密,水草豐茂,做過皇家的牧場。但后來由于人們靠山吃山,長期過度砍伐和放牧,植被遭到破壞,水土流失嚴重,河流斷流成為季節性河流,只有夏季洪水暴漲時有水,平時就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裸露的干河灘。加之附近煤、鐵礦多、石頭山多,各種礦藏的嚴重無序開采,造成了大量的地下漏斗、采空區,地下水下滲,附近村落缺水自然就成為常態。

  吃水難的問題越來越嚴重,爸爸在太原上班,也沒有辦法把一家老小帶過去。爺爺去世后,到了八十年代初,爸爸和三爺爺商量,我們又遷回離郭家莊三十里外的蘭家舍村。蘭家舍其實是我的老家,這個村邸姓是大姓,雖叫蘭家舍卻沒有一戶姓蘭。在我老爺爺輩因為窮困搬到郭家莊村,三代以后因為水的問題又遷回故土。蘭家舍是個有將近兩千人的大村子,地處平原,有三四眼水井,這里含水層很淺,一般打井兩三丈深就出水了,因此也不缺水。我在縣城上初中后,半大小伙兒已經長到一米七多。每周日放學回來,總要搶過扁擔幫媽媽挑水。離家最近的井沒有轆轤,需自備井繩來扯水。每次去挑水,媽媽都少不了千叮嚀萬囑咐,千萬小心。圓圓的井口有鍋蓋大小,從井口朝下看,能看見人的倒影,水位很高,再也不用把小孩吊下去舀水了。

  用井繩扯水是力氣活,也是個技術活兒。把井繩上的鐵鉤掛在水桶的提手系上扣好,一節節順到井底,感覺桶底觸到水面,右手左右抖一下,水桶傾倒緩緩下沉,就意味著桶滿了。然后兩腿半蹲著,雙手較勁,交替倒手,把水桶拉到井邊,摘開掛鉤,水桶就穩穩地放到井邊了。扯水時手、眼、胳膊腿和感覺必須協調一致才能不出差錯。那時感覺看扯水像在看表演,干慣農活的后生身強力壯,扯水時動作熟練,節奏感很強,虎虎生風,如行云流水一般。讓半大的小子們看得眼睛發直,都躍躍欲試,相互比拼。時間久了,自己也學會了扯水,盡管不是很熟練。當然,有時也會出意外,不小心會把桶掉到井里。此時,后面的大人們就會邊玩笑,邊找來鐵耙,用井繩拴好,伸到井底試探,等感覺有東西掛到耙子的釘齒上,穩穩上提,桶就會被打撈上來。

 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,村里有條件的鄰居自己動手打了壓水井,就去鄰居家里挑水。壓井需要倒半桶水進到筒子里引水,用壓桿上下壓,清澈的井水就會從斜伸的水管歡暢地流淌出來。比起轆轤井、用手扯水,壓井更為方便,最大的好處是安全有保障,水也清澈見底。但老去鄰居家挑水,有時不小心會把井口附近弄得泥濘不堪,鄰居的臉色自然就不好看了,但礙于情面又不好說什么。大家都操著小心,盡量避免給人家添麻煩,硬著頭皮繼續去挑水。那時自己心里想,什么時候也有自己的井就好了。

  九十年代初,高中畢業后我參軍入伍,離開了家,就再很少有給家里挑水的機會,挑水的扁擔又落回到媽媽的肩頭。一晃五六年過去了,軍校畢業半年,我成了少尉排長,肩上掛上金燦燦的肩章,領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工資,半年補發了四千多元。探家時,我拿出一筆錢給了媽媽。愧疚地說:“媽,我這以后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來給您挑水,留點錢給家里打口井,您不用再挑水了,就當替兒盡孝了?!蹦悄?,媽媽和爸爸如愿以償花錢請人打井,買了水泵,一拉閘就可以把水接到水缸里。比起以前跋山涉水去挑水,簡直就是革命性的變化,全家人像過年一樣充滿喜悅。

  進入新時代,國家和地方政府在各地陸續興修水庫,建設大型引水工程,關注民生水利,實施脫貧攻堅,退耕還林。通過農村飲水安全工程,大多數農村終于實現了自來水進村入戶?,F在,只要打開水龍頭,清澈的自來水就會嘩嘩地噴涌而出,給人們生活帶來了極大的便利。農家院子里都種上了菜,夏天院子里蔬菜綠油油一片,各色的菜花姹紫嫣紅,招蜂引蝶,生機盎然。閑不住的媽媽在自家小院里,也種滿了黃瓜、豆角、西紅柿、辣椒、蔥、香菜、南瓜等等各種菜。溽熱的夏天,也能夠噴水澆灌或降溫。院子角落里還栽了一棵櫻桃樹,到了夏天,紫紅色的櫻桃,像一顆顆瑪瑙,香艷欲滴,非??煽?。院里各種蔬菜瓜果,媽媽自己吃不完,就送給街坊鄰居分享,同時也會收到鄰居的饋贈。兄弟姊妹們每次回家,車里自然滿載而歸。從以往瓜菜半年糧,一年到頭少吃沒穿,缺水少電,到現在衣食無憂,水電氣暖齊全,天天像過年,此情此景恍如隔夢。

  一條扁擔,成為人們重土難遷的羈絆,也承載了一代人太多的記憶和夢想,見證了大時代的滄桑巨變。

  如今,那條曾經支撐一家人生存責任的扁擔已光榮下崗,安詳地立在老宅的角落里,默默度過逝水流年。

  我不禁感嘆:我們之所以能從這方水土走出,去追尋詩和遠方,是因為有人替你挑起那根扁擔!  

  (作者:邸青春?山西省水利廳科技與外事處四級調研員)

責編: devdev       2021年03月1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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